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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笛文学创作工作室

郊野荒滩白鹿原 竹溪湖畔芦笛韵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李志军,笔名芦笛、芦岗,河南省上蔡人。省市优秀教师、劳动模范、高等师专副教授。自由撰稿人、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、著有《心理宇宙的闪电》一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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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压风  

2007-05-22 19:19:3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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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风口处摆上香案,香案上摆上供品,点燃香烛,画上“十”字,“十”字上压上一块砖头或石头,跪拜,祷告。据说,这样,风就起不来了。这就是我家乡盛行的压风的风俗。压风,那都是老太太们的事。

   我也会压风,小时候跟阿婆学的。上学了,知道那样不好,就不再理会,慢慢也就淡忘了,好像压根就没有过这类事情。不知为何,近来又对压风之事发生了兴趣。

   前几天,又回了趟山旮旯,住在阿婆的老屋里。

   吃过晚饭,拉了板凳,靠近阿婆,拍着阿婆的手,央求着:“阿婆,说说压风,好吗?”

   “不害羞,当了七品了,还像个孩子,没个正形!”阿婆笑着点着我。

   “阿婆,真的,现在我很想再学学压风。你说,你们压风,都压啥风?压风有没有讲究啊?”我仰着脸,极认真地望着阿婆。

   “好了,说就说罢。咱压风啊,是压咱不喜欢的风。天旱了,就压西北风。那西北风啊,是从老远老远的沙窝里刮来的干风、旱风,一天到晚地,呼啦啦呼啦啦地刮呀刮的,烦死人了。那咱就压它。涝了,咱就压沉甸甸的东南风。压风嘛,也是有些讲究的,最要紧的是心要诚。你想想,心不诚,老天爷会帮忙降风妖吗?老天爷不肯帮忙,又得罪了风妖,哪会有好果子吃?”阿婆也是一脸的认真。

   “出过这样的事吗?”

   “出过,上辈子的事了。”阿婆絮絮地讲起来——

   “有一年,天大旱,三个月了。眼看井底快要干了,旱风还是一个劲儿的刮呀刮呀。庄稼人急呀,心就要冒烟了。大伙儿一合计,决定在风口摆上香案,献上供品,点上香火,全村出动,磕头压风。点过香烛,烧过纸钱,画过“十”字,大家正在伏地祷告,张三太太的仇家李四奶奶家的堂屋着火了。张三太太口里手里压着风,心里想着风最好再大一些,烧它个净光才好。谁知她这么一想,风当真大起来,大得刮起了压风的石头,把人砸得头破血流了。这风一直也没压下去,一直刮了十二个月。当年颗粒没收,又没法播种下茬。方圆几十里的人只好到外乡逃荒要饭。”阿婆停了下来,叹了一口气。

   “后来呢?”

   “后来,张三太太坦白了自己的罪过,又唱了一台大戏,风才慢慢停下来。也不知道咋的,以后压风就不真灵了。但刮了让人讨厌的风,大家还去压,习惯了。压上块石头,心里就舒坦些。”

   阿婆摇摇头,停住了。

   我站起来,但没说话。

   阿婆见我脸色不好,小心的嘱咐我:“牛儿哇,听人说这些日子风多,吃要刮风,喝要刮风,从后门进屋要刮风,买个东西要刮风,卖个东西也要刮风。不知道又是哪一个得罪了老天爷,真是作孽,你在外头可要小心哪!

   我苦笑着,心事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  阿婆心疼地看着我,“看,瘦的,八成是叫风妖缠的。好,我给你压压风。”

   说完,走到院里,对着风头,两手合在一起,对天磕了三个头,嘴里还一动一动的。做完这些,便画圆圈,画“十”字,压砖头。最后又磕了三个头。

   我想笑,但又笑不出来。随后,又是一阵的难受,想哭,但又说不清为什么。

   阿婆回到屋里,高兴地对我说:“牛啊,这风刮不起来了,因为阿婆的心是诚的。”

   阿婆停了停,小声对我说:“牛啊,你在官里做事,过去听说共产党是天兵天将,按理说是不该怕风妖的。你回去找人商量商量,看能不能镇一镇,压一压,老百姓怕要饭啊!”

   夜里,好久没睡着。“旱风”,“涝风”,“吃喝风”,“后门风”……走马灯似的轮番出没,闹腾得人脑子疼。睡了,做了一个梦——

   风神君临上空,口念咒语,魔杖向下一指,各路风妖风怪聚在一起。它们所经之处,江水倒流,山峦崩摧,大厦倾塌,奠基石旋到半空,直向我压下来……醒了,出了一身汗。拉亮灯,拔出笔,在日记上重重地写下“压风”二字,才安心睡下。

   吃过早饭,要回县了。阿婆告诉我,大叔公在村头等我说话。

   大叔公?在村头等我说话?我心里一咯噔,连连责备自己混蛋。

   提起大叔公,方圆几十里谁个不知,哪个不晓,那个威震敌胆的“山神爷”!

   但我知道他好哭。

   一九四四年,当区委书记兼游击队政委的爹为掩护游击队员及群众转移牺牲了。听阿婆讲,他这个出了名的铁队长和全体游击队员整整哭了三天泪,磨了三天刀,擦了三天枪,在一个炸雷响雨的夜里,端了日军在山阳县的老窝——黑风巅据点,他亲手击毙了日军少佐大平二郎。从此,山阳县的土匪,包括国民党的正规军,一提到他关震山无不怯他三分。人们敬他为“山神爷”,渐渐地,人们倒把他的真名给忘了。但他怕人们喊他“山神爷”,尤其是我。有一次,“山神爷”打了胜仗回来,给我带来一兜野鸡蛋,我高兴地叫了一声“山神爷”。他紧紧地抱住我,说:“牛崽儿,不要叫我‘山神爷’,真正的‘山神爷’是你爹,还是叫我大叔公吧。”说着,眼泪就扑嗒扑嗒地往下掉。那是我第一次拜着见“山神爷”落泪,我也哭了起来。

   阿婆告诉我,一听人家叫他“山神爷”,他就会想起我爹。从此,我再也没叫过他“山神爷”。

   娘在剿匪反霸中也牺牲了。大叔公每次看到我,总是抱了又抱,亲了又亲,然后是眼圈里转水涡,叹气说:“唉,多可怜的孩子哟!”少不了塞鸡蛋,塞油饼。该上学了,本村没小学,大叔公就送我到五里外的杨树岭小学。我上学,他带着柴刀、绳子和扁担,跟我一块到学校;我放学,他担着柴,跟我一块回家。我第一次进县城上中学,是他送的。从此,他就进城去卖柴。好多次,他把牛车停在校门口,进去给我送钱,说是阿婆让他给捎的。阿婆知道了,叫他不要这样,说他家也不容易的。谁知他脸一沉,火了,“大嫂子,咋能这样说话,俺的命还不是牛崽儿他爹给换的!没有大侄子、侄媳妇,咱这山沟里还能有家口?”说着,又要哭了。后来,有时是他到学校,有时是广成叔(大叔公的二儿子)到学校。就这样,一直到我高中毕业。

   参军走的那天,大叔公拉着我,说:“牛啊,叔公替你爹你娘送送你!”他把我领到爹牺牲的地方,又哭了:“大侄子,侄媳妇,阿牛长大了,俺替你们送牛当兵了,你们愿意吗?俺知道,你们打下的江山,还要有人去保啊!牛啊,来,给你爹你娘磕个头,辞个行吧!”我对着山崖上那棵大松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:“爹,娘 ,我是牛啊,今天,俺当兵了。是‘山神爷’,不,是大叔公送我的。你们放心吧,俺一定照着你们的样子学……”那天,我哭得最痛,大叔公也哭得最痛,还有阿婆,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。

   过了两年,大叔公又到部队去看我。我向首长讲了大叔公的事,首长非要他给部队作报告。大叔公说他不会说话,首长说,讲讲自己经历的事也好。他讲了,讲到了游击队员,讲到了我爹,讲到了我娘,也讲到了我。他又哭了,全团的官兵也哭了。最后,“打江山,保江山”的吼声盖住了哭声。

   听人说,刚解放那阵子,县里安排大叔公进县公安科做事,他说:“俺打老日,打老蔣,啥也不图,只图老百姓能过好日子。现在老百姓翻身了,俺就如愿了。俺识字不多,当不好官,不能糊弄老百姓。只要当官的不学国民党,心里有老百姓,俺在山里砍柴就安心了。”硬是推掉了。我知道大叔公说的句句是实话,但我还知道,他不愿去当官,一大半还是为了我爹、我娘和我。

  后来,我提了干,当了首长。再后来,转业当了县委书记。不知整天忙的啥,回家乡少了,这几年把大叔公也慢慢地给忘了,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“吃到甘甜水,忘了打井人”吧。按理说,该找大叔公说说话,却让大叔公找我,并且还是在村口。我觉得自己变了,变得连大叔公也远了。这面咋见呢?见了面又该怎么说呢?我感到惭愧,脸短。

   阿婆颤颤巍巍的,扰意要一块去。我扶着阿婆,到了村东头的三叉路口。

   起风了,西北风。

   路口,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。八十多岁的大叔公见我到了,也要跪下。我慌了,连忙扶起大叔公:“叔公,你们,你们这是干啥吗!起来,都快起来!”

   “牛崽儿,孩子,书记!”大叔公苍老、颤抖的声音里掺和着嘘唏。

   “叔公,都怪我,没去看你老人家,村里有啥为难的事吗?”我低下了头。

   “牛啊,你是一县之长,操的是大心。俺不让为难,更不让你坏良心,给老书记丢脸,大事小事没求过你。孩子,你到地里看看,热苗庄稼等不得,误一晌,减两升啊!这一次,俺求你了,求你回去问问,,这几年是咋弄的,化肥咋就到不了种地人的手里?哪化肥厂到底是给谁建的,是给庄稼人,还是给生意人?”

   “好,好,我问,我一定问!”我连连回答。

   “这是小事,还有,有些事,过去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,怎麽现在都明明自白地摆在面前了?银钱怎么现在这么管用?有罪可以买成无罪,没官可以买成有官!用钱买官的官要返回本钱,咋就狠着心坑害老百姓?戏文里说的“自古衙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难进来”,怎么现在都变成真的了?以前只听说公安局可以抓人,怎么现在乡计生所都管抓人关人了?国民党的连保连坐怎么现在也兴起来了?乡领导带着计生所和保安队的人,怎么像国民党一样到处扒老百姓的房子,强牵老百姓的牲口,抢抬老百姓的家俱,硬搜老百姓的粮食?还有古书里说的官匪一家,现在都能能让人看到啊?唉,眼下兴的这个风,那个风,俺庄稼人弄不懂这是咋回事,但俺心里明白,这还是好兆头,俺担心会把共产党刮倒啊!想不到当年和老书记打游击,盼来的竟是这股子那股子拧劲儿风!唉,老啦!”

   大叔公闭着眼,摇着头,叹着气,拉着我的手,“近来,听人家说党这啦,党那啦,叔公我心里难受,老脸无处搁啊!咱山里人不是兴压风嘛,你是书记,当家的,看那些个风能不能压一压!俺替你爹你娘,替老百姓求你了,我的青天大老爷!”他又要下跪了。

   西风里,一片啜泣,阿婆泪流满面。 

      “大叔公,快起来。婶子大娘,兄弟姐妹们,起来,你都快起来。请相信犟牛的犟劲儿,不压歪风,誓不为人!”我拉着叔公的手,“叔公,万一风没压好,被石砸了,瘸了,你们还要我吗?”

   “要,要哇!孩子,山沟沟能养大你,山沟沟也能养老你,你啥时都是咱山沟沟里的娃儿!”大叔公紧紧地拉着我,眼里闪着泪花,给我檫着泪,“哎,都四十大几了,还像个孩子。上路吧,上路吧!”

   转过两道弯,站在大叔公送我当兵时站过的地方,还听得见山鸣谷应——

   “我——们——等——着——你——”

   “犟——牛——”

   “不——要——学——张——三——太——太——”

   “压——风——”

   听得出那苍凉的呼唤里有大叔公的嘘唏,还有大松树的回声!

 

(聲明:本博作品均系本人原創,擁有原創著作權,未經本人同意,任何人不得隨意轉載改編發表,違者必究。)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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